[中篇小说]肖遐明:最后的玫瑰(《长江文艺》2006年第02期)


[中篇小说]

最后的玫瑰

肖遐明

《长江文艺》2006年第02期

邵婷婷是个典型的北方人

打麻将游戏,讲话就像天津麻花,呱啦松脆。有一次电视台记者在街上采访,问题是,你觉得如今最重要的是什么?回答五花八门,有说健康最重要的,有说事业最重要的,也有说感情最重要的。问到邵婷婷,她对着摄像机毫不犹豫地回答,当然是钱最重要。钱就意味着尊严,意味着快乐,意味着所有的一切。总之没有钱寸步难行。尤其是在上海这样的地方。

这是邵婷婷的肺腑之言。作为一个外地来沪人员,她经历过初到上海时艰苦卓绝的日子,没工作做,没地方住,甚至于连吃饭都发生过问题。尽管后来嫁了个上海男人,算是在这座大得没边的城市里扎下了根,但那段日子留在她心中的阴影却难以磨灭。她深知钱的分量,所以她一直在拼命挣钱,拼命省钱,再偷偷存起来。她最大的、也可以说是唯一的快乐,就是看着存折上的阿拉伯数字一点点增加,就像那个著名的吝啬鬼阿巴贡。可是最近这几天里,情况却发生了变化,令她牵肠挂肚的已不是金钱。虽然从外表看来,邵婷婷还是邵婷婷,进进出出一如既往,但一股激流却在她心中悄然回荡,带给她一种少女青春期般的躁动。

说起来,这全是一束玫瑰惹的祸。

两天前是情人节。上午邵婷婷刚到销售部,突然收到了快递员送来的一束玫瑰。说突然,是因为她做梦都想不到。那是一大束红玫瑰,滋润而饱满,鲜活而生动,捧着它就像捧着一团火焰,使得销售部阴暗逼仄的办公室刹那间变得敞亮起来,充满浪漫的气息,引得女同事们一阵惊叹。从她们夸张的语气里,邵婷婷听出了羡慕、嫉妒和感慨。也难怪她们心理不平衡,情人节是少男少女的节日,一个三十多岁、行将不惑的女人,居然还有人送花给她,简直就是个小小的奇迹了!

和邵婷婷最要好的王芸找来一只装大补膏的空瓷瓶,把花插在里面,回头向邵婷婷坏笑,老实交代,花是谁送的?

邵婷婷的回答是不知道。不骗你,真的不知道。花里没附卡片,快递员的送货单上也没留一点痕迹,所以她这样讲的时候底气很足。

王芸一边整理花束一边说,你不知道我知道,肯定是个追求你的男士。邵婷婷说,开什么玩笑,都快成老菜皮了,哪个男士还会追求我?除非他有神经病。

王芸说,什么话!你漂亮温柔又能说会道,男人最喜欢你这样的女人。邵婷婷正色道,别瞎说了,肯定是快递公司捣浆糊,送错人了,我也乐得将错就错。

上海话难学,更难精,因为同一个字用在不同的地方,发音往往天差地别。邵婷婷在上海呆了十几年,有时候仍会露出些蛛丝马迹,不过世面上流行的俚语,比如捣浆糊之类,已能运用自如。听了她的辩解,王芸笑得更加暧昧,边笑边说,恐怕捣浆糊的不是快递公司,而是你吧?

邵婷婷有些尴尬。王芸这个人心直口快,乐于助人,大家都尊称她老阿姐。但她有个毛病,不懂得尊重别人的隐私权,什么事情都要穷追到底,像包打听一样。其实送花的男人是谁,邵婷婷心里还是有点数的。这是她的秘密,对谁都不能讲。尽管平时大家经常相互调侃,谁跟谁相好、谁跟谁勾着胳膊出去过了等等,好像个个都很开放。但那只是开玩笑,图个嘴上热闹而已,这是已婚女人爱做的游戏。要是真有实质性的内容,即使脸皮再厚也不会张扬,毕竟还没开放到那种程度。王芸也太不知趣了!幸好这时潘凤娣进来了,招呼大家赶快结账,结完账还有话要说,这才替邵婷婷解了围。

潘凤娣是这家药品销售部的经理,每个月销售员都要把单子带来跟她结账。销售员的底薪只有400元,刚够糊口,超过定额才有奖金拿。奖金上不封顶,超得越多,拿得越多。要是连续数月完不成定额,经理的脸色就会很难看。接下去再不见起色,对不起,那就要请你走人了。这儿不是救济所。等这个饭碗的人正在排队。这两句话是潘凤娣的口头禅。所以每月结账的这一天,对销售员来说都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,个人的价值和尊严,乃至养家糊口的资格,都会被放到桌面上评估一番,就像进了典当行。这儿的人员流动性很大,有的被炒,有的知难而退,还有极个别找到了更好的饭碗主动跳槽,进进出出像走马灯一样,经常有熟面孔消失,有生面孔冒出来。

邵婷婷是少数几个坚持下来的人之一,她在这儿已经做了整整五年。

五年前她在一家超市当促销员,工作性质和现在相似,只是成天站在货架前,没现在自由,收入也低得多。她很不甘心,一直在寻找跳槽的机会。说来也巧,那天姚丽珠来超市购物,正好碰上了她。姚丽珠是她的小学同学,那时候两个人常在一起过家家、打扑克、跳橡皮筋,关系很不错。如今虽然分别多年,彼此都还认得。在她的印象里,姚丽珠土里巴叽,姿色平平,毫无吸引人的地方。但眼前的姚丽珠却大不一样了,衣着时髦,头发染成黄色,身上香气袭人,推车里食品、日用品装得满满的,在超市里闲庭信步,俨然一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了。邵婷婷又惊讶又嫉妒,同时又预感到,也许一个改变境遇的机会就在眼前。

几天后邵婷婷休息,姚丽珠请她去衡山路上的一家日式茶楼喝茶。这种地方以前她走过时连停都不敢停的,价钱贵得吓人,两壶茶加上几块小点心,她半个月的工资就开销掉了。姚丽珠却是这儿的常客,服务生都认得她了。见邵婷婷缩手缩脚,姚丽珠大方地说,尽管吃吧,没事。我老公开了两家厂一家装潢公司,现在我最不缺的就是钱。

不缺钱,缺的是什么呢?这个问题邵婷婷想到了,却没有多问。眼下她连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,哪里还有工夫管别人的闲事。两个人在茶楼里天南海北聊了一下午,临走时她向姚丽珠提出,能不能帮我找个好些的工作,比如在你老公的装潢公司里?姚丽珠连连摇头,说不行不行,装潢公司里都是一身油漆味的臭男人,那儿不是女人呆的地方。我有个朋友在给药商做销售,你去她那儿吧。你有销售经验,长得又漂亮,一定大有发展。

姚丽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潘凤娣。邵婷婷去了。经过短时间的培训带教,很快就单独上岗了。

药品销售有许多关节,医院进了你的药只是第一步,假如这些药躺在仓库里睡大觉,那也白搭。邵婷婷的任务就是穿梭于各家医院,面对面做医生的工作,让他们多开这些药品,按数量给钱,叫作处方费。她的正式职称是药品直销员,或者医药代表,而医生则干脆叫她药贩子。用的还是那种口气,让人联想到要饭的。假如背后叫叫倒也罢了,可以装作没听见。可是有的人当面就这么叫,毫不掩饰他们的鄙视。拿了人家的钱,对人家还这么不敬,起初邵婷婷真有点受不了。但到了结账的时候,看着拿到手的奖金,心理也就平衡了。药贩子就药贩子吧,管它呢!一个打工的,到东到西都得看别人的脸色吃饭,哪有赌气的资格呢!

邵婷婷坚持下来了,而且越做越投入,越做越有门道,很快就成了整个销售部里业绩最好的一个,月度奖金曾经突破过五千元大关,创了历史纪录。于是就招来一些人的嫉妒。尤其是阿萍和阿菊。两个碎嘴婆在背后嚼舌头,说邵婷婷有什么本事,还不是靠的比别人漂亮一点,会在男人面前发嗲!

邵婷婷长得漂亮,这倒是真的。白净的皮肤,椭圆形的脸蛋,一双俏丽的丹凤眼,虽然鼻子有点翘,但并不影响整体的美观。加上没生过孩子,体形依然苗条,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婷婷玉立。三十多岁的她既不乏少女的余韵,又颇具少妇的风情,当然讨男人喜欢。跟男人打交道时占点便宜,这也是事实。但要说她只会发嗲,她决不承认。毕竟父母都是教师,从小受到严格的管教,她很懂得自爱,在男人面前从未有过什么越轨之举,这一点她问心无愧。而且不止是男医生,女医生她照样能摆平。其实她也并没有刻意去做什么麻将技术,自然而然就和别人交上了朋友。当超市促销员是这样,当药贩子也是这样,这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,学都学不会的。邵婷婷很喜欢这份工作,也很珍惜这份工作。现在她36岁,假如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的话,她希望能一直做下去,做到50岁退休,攒下一笔可观的养老金,然后安度晚年。

可是,她的美好计划被潘凤娣浇了一盆冷水。

结完账,潘凤娣要大家慢走,留下来开个短会。在往常,开会就意味着出问题了。多半是某个销售员中饱私囊被发现,要拿她开刀了。然而出乎大家的意料,潘凤娣宣布她很快就要离开销售部另谋高就,过几天这儿就要由新来的经理接管。据可靠消息,那位新经理是老板的大舅子。大家毕竟同事一场,她提前给大家通个气,希望大家好自为之。

潘凤娣是药店营业员出身,为人精明厉害,算进不算出,典型的上海小市民。邵婷婷对她并没有多少好感,但听说她要走了,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。潘凤娣和姚丽珠毕竟是朋友关系,平时对邵婷婷还算客气。医生搞活动向她申请经费,一般总是照批,不像对别人那样七折八扣。邵婷婷销售业绩良好,和她的支持多少有些关系。以后换了个新上司,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。

不过,真正令邵婷婷不安的并不是这些。说到底销售员还是凭本事吃饭,只要把销售搞上去,什么都有了。真正令邵婷婷不安的,是潘凤娣的话里透露出的信息。不知别人听出来没有,反正邵婷婷听出来了。四个字:前途不妙。

最近一段时间,媒体上不断揭露药品经销的黑幕,对医生拿回扣的行为进行口诛笔伐,有关的规章制度也颁布了。在这样的大背景下,当医生的都夹起了尾巴,拿钱时战战兢兢,有的干脆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,医药代表的工作是越来越难做了。这一点直接在销售数额上反映了出来。本月邵婷婷拿到的奖金还不到两千元。看样子,药品销售早晚会有一场大的改革。潘凤娣的老公是医药局干部,她的信息当然是可靠的。

几年药贩子做下来,邵婷婷对药品流通的奥秘也略知一二。说句心里话,现在的药品确实贵得离谱。其实一支批发价10元的药,生产成本通常只有一块钱左右,绝大部分利润都在中间环节流失掉了,难怪老百姓意见那么大,改革的确很有必要。假如邵婷婷不做药品销售的话,她一定会举双手赞成。但现在她却不能不担忧,因为一旦改革真的搞起来,首先砸掉的就是她的饭碗。

有饭碗才能生存,饭碗砸掉了,怎么活呢?王芸的老公在机关里开小车,收入不高但很稳定,她还可以靠老公。我老公是个废物,靠不住,到时候我怎么办呢?

邵婷婷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心里沉甸甸的充满忧虑。潘凤娣叫住她,提醒她别忘了那束玫瑰。接着又说,你是个能力很强的人,有机会还是早点跳槽吧,别吊死在一棵树上。

潘凤娣的话使邵婷婷愁上加愁。她本来计划结完账以后到辖区内的几家大医院跑一跑,跟有关的医生联络联络感情。现在她的工作热情已烟消云散,只是打了几个电话,张医生长王医生短,捣捣浆糊就算了。

关掉手机,她捧着那束玫瑰懒洋洋地在街上闲逛,让脸庞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。昨晚请仁德医院的药房主任薛志豪喝茶,唱卡拉OK,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,睡眠不足使她此刻脑子里昏昏沉沉。恍惚间,她似乎回到了家乡,闻到了青山绿水的气息。

她的老家在山东一座偏僻的小县城里,周围被层层大山包裹着。那儿闭塞,幽静,生活的节奏像牛车一样缓慢。她受不了。她觉得窒息。她不愿像父母那样在这个地方一点点老去。于是她打起行李,千里迢迢来到了上海,寻找自己喜欢的生活。大都市绚丽多彩,让她激动,让她振奋,也让她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,似乎背后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不停地抽打,逼着她拼搏再拼搏,不敢稍有懈怠。但她并不后悔。干嘛要后悔呢?开弓没有回头箭,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只能继续走下去。毕竟比起初来的时候,情况已经好多了。她在上海扎下了根,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,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子,甚至还有了一位关系暧昧的异性朋友,李伟康。这束玫瑰肯定就是李伟康送的。

邵婷婷认识李伟康是在半年前。那天姚丽珠打电话向邵婷婷求援,说她一个朋友的姑妈患子宫肌瘤需要开刀,问邵婷婷能不能帮忙在妇婴保健院找个好医生?邵婷婷一口答应。别的医院还不敢打包票,妇婴保健院绝对没问题。她经常去那儿卖药,上上下下混得烂熟,找个好医生还不是小菜一碟!

由于邵婷婷打了招呼,送了人情,主任医生亲自出马,手术做得干净利落。为了酬谢邵婷婷,姚丽珠的朋友请她去一家大酒楼吃饭。她想当然地以为,姚丽珠的朋友和她们同性,假如早知道对方是个男的,她肯定不会去。那太尴尬了,谁知道他和姚丽珠究竟是什么关系!更让她尴尬的是,偏巧那天姚丽珠的麻将搭子三缺一,电话一个接一个,催命似的。姚丽珠仅仅坐了十分钟,饭也没吃就匆匆离去,剩下她单独面对那个陌生的、名叫李伟康的男人。好在她早就锻炼出来了,并不怯场。李伟康也是个口若悬河的人,从本拉登谈到生意经,天南海北头头是道。一顿饭吃完,两个人已经相当熟悉,像老朋友一样了。分手时李伟康还要去了她的名片,说是有机会的话可以帮她开拓业务。

开拓业务,用上海话来讲就是“挑挑”她,给她赚钱的门路。她当然听进去了,可是心里却忐忑不安。假如李伟康和姚丽珠是情人关系,自己夹在当中算什么名堂,姚丽珠要误会的。

几天以后,李伟康打电话给她,请她喝下午茶。为了赚钱,她不能不去,但言谈举止总有些不自然。机灵的李伟康看出了她的心思,主动向她澄清,他和姚丽珠只是一般的朋友。他有一间出租屋,姚丽珠初到上海、还没成为阔太太的时候曾是他的房客。

邵婷婷不敢轻易相信。男人大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,万一他撒谎,姚丽珠争风吃醋,那就太没意思了。姚丽珠是她得罪不起的人,还是小心一点好。于是她拐弯抹角地向姚丽珠打听。结果证实,李伟康所言不虚,他们的确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。姚丽珠甚至还跟她开玩笑,你打听这个干什么?老实讲,是不是看上他了?他去年离的婚,现在孤家寡人,正好是个空档,要下手就赶快!

邵婷婷一下子面红耳赤。姚丽珠不经意间触动了她心中的一个暗结。

应该说,李伟康对异性的确是蛮有吸引力的。他相貌不错,白白净净的,而且具备上海男人的全部优点:精明、勤勉、细心。虽然只是个皮包商,却衣冠楚楚派头十足,还有自己的汽车,显然生意做得挺成功。无论从哪方面比较,邵婷婷的老公周敏都与李伟康差得很远。邵婷婷嫁老公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因为一个人活得实在太累,想找个结实的肩膀靠一靠,可没想到偏偏找了个一靠就塌的豆腐肩膀!周敏做事缺乏长性,这山望着那山高,下岗后学过开车,学过电脑,学过家电维修,钱花了不少,却没一样做得成的,实在叫她失望之极。都说女人的忍耐力强,但再强也有底线吧?现在有李伟康陪伴,跟他一起喝喝茶、逛逛街,她觉得心情愉快,脸上有光。尽管李伟康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赚钱的机会,但这一点现在已经变得不重要了。

男人和女人之间,喝茶逛街只是一种过渡状态,决不会长久,更不会定格,最后必然朝两个方向演变,要么进一步,要么拜拜。以邵婷婷的阅历,心里当然很清楚。李伟康称她“红颜知己”不过是男人惯用的噱头而已,他早晚会提出性方面的要求,毫无疑问的。那时候怎么办,她还没想好。虽然都是从小县城里出来的,但她和放浪形骸的姚丽珠不一样,她骨子里仍比较传统。和另一个男人上床麻将技巧,她在心理上还难以接受。

促使她打消顾虑的,是那次桃花源之行。

这儿说的桃花源与田园诗人陶渊明浑身不搭界。这儿说的桃花源是位于上海西郊的一处高档别墅区,姚丽珠的家就在桃花源里。幽雅的环境、童话般的建筑、富丽堂皇的装修和摆设,看得邵婷婷眼花缭乱,心理严重失衡。姚丽珠何德何能,凭什么享受如此奢华的生活?凭的不就是嫁了个好男人吗!自己的相貌、能力都在她之上,却嫁给了周敏那样的废物,成天为生计而奔忙,累得腰酸背痛不说,被人家叫“药贩子”还得赔上笑脸,想想实在气不过!幸好自己魅力犹存,对男人还有些吸引力,赶紧调头还为时不晚。眼下李伟康虽然只是个小老板,但凭着他的精明勤勉,将来仍有出头的希望,称得上是一只“潜力股”。退一步讲,即使再不济,总比跟着周敏强得多吧?

从桃花源回来,邵婷婷作出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,假如李伟康提出性方面的要求,不妨答应他。男人都是馋嘴的猫,要想真正抓住一个男人,让他俯首帖耳,就必须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一点甜头尝尝。当然也不能答应得太爽快,先要半推半就、把他的胃口吊足,否则会被他看轻的。邵婷婷成天跟形形色色的男人打交道,她很了解男人。

去年的圣诞节,李伟康邀请她去某夜总会,参加在那儿举办的狂欢活动。邵婷婷不由得心头一颤。那家夜总会隔壁是一家著名的大宾馆,该发生的事情看来就要发生了!

那天晚上邵婷婷特地做了头发,穿上了羊绒大衣和半高统皮靴,拎着冒牌的路易威登手袋,还在脖颈和耳根处喷了一些姚丽珠送给她的、平时舍不得用的法国香水,整个人顿时变得精神起来,感觉大不一样了。周敏欣赏着她说,老婆,你好漂亮哎!

周敏的妈则向她射来警惕的目光,嘴里嘀嘀咕咕,弄得像电影明星一样,干嘛呢这是!

邵婷婷昂首出门,只当没听见。她的心早已飞向了夜总会。

在夜总会里,两人喝酒、唱歌、跳舞。跳舞的时候李伟康把她搂得很紧,一只手还多次滑向她腰部以下,令她心荡神摇。她期待他发出进一步的邀请或者暗示,她已经准备好了。然而就在这时候,一个电话忽然打到李伟康的手机上。夜总会里声音嘈杂,李伟康只好拿着手机跑到外面去听。回来后他显得很紧张,说了声对不起,我有急事,就撇下她匆匆走了。

邵婷婷很懊恼,很愤怒,心想我是你邀请来的客人,你怎能说走就走呢!哪怕有天大的事情,总该先送我回家吧!

邵婷婷乘兴而去,败兴而归,心里恨死了李伟康,打算等他再来电话的时候狠狠骂他一顿,甚至连怎么骂都想好了。然而她的盘算落了空,李伟康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。自从夜总会一别,李伟康就像断了线的风筝,再没跟她联系过。起初她怀着一肚子怨气,想断了就断了吧,既然你不把我放在眼里,我又何必牵挂你!然而,失落感却不肯放过她,很快便如同野草一般疯长起来,缠得她心烦意乱。她这才意识到,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陷得那么深了!她开始自我反省,开始从李伟康的角度重新思考。或许李伟康得到了一单大生意的信息,急于跟对方碰头?现在生意这么难做,晚一步就可能老母鸡变鸭,他走得匆忙也情有可原。挣钱毕竟是男人的头等大事,也是男人价值的真正体现。假如我需要一个成天围着老婆转、以哄老婆开心为能事的男人,那么跟周敏过下去就是了,又何必再另起炉灶!

这么一想,邵婷婷就有些内疚,觉得自己错怪了李伟康。

情人节前夕,在商家和媒体的竭力渲染下,大街小巷到处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气氛。她也在考虑以情人节的名义,主动给李伟康打个电话。这也许是恢复联系的最后一次机会了,不可轻易错过。但这么做总觉得有些贱,有些自损身价,所以每次打开手机就顾虑重重,难以启齿。眼看情人节已经到了,她仍在犹豫不决。现在看起来,这个电话幸好没打,否则就会被李伟康占尽上风,以后即使跟了他……

手机铃声突然响起,把沉思中的邵婷婷吓得微微一颤。打来电话的是她老公周敏,问她几时回家吃午饭。

邵婷婷为节约起见,只要没特殊情况总是回家吃午饭的。在外面吃一顿起码要花6块钱,而且不干不净,菜里有虫,肉皮上带着半寸长的毛。周敏做菜决不会这样。周敏是很仔细很要清爽的。最近他又在学习烹饪,水平大有提高,他做的菜是越来越有滋味了。

周敏还在电话里特地申明,今天烧了她最爱吃的红焖基围虾。最好快一点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邵婷婷说,我正在路上,顶多半小时就到家了。你们等不及的话,可以先吃。周敏巴结地说,等得及等得及!等你回来一块吃!

关掉手机,邵婷婷惋惜地看着手中的玫瑰。可惜了这束花!假如在平时,她可以大大方方地把花带回家,谎称是她帮过忙的一位病人出院了,转送给她的。她经常利用自己的职业优势帮别人安排住院、介绍医生,都是有偿服务。带鲜花回家的事以前也有过。但今天绝对不行!今天是情人节,带的又是玫瑰,会让周敏起疑心的。他别的方面都很愚钝,只有在这方面,特别敏感。

邵婷婷叹了口气,在众目睽睽之下,硬着心肠把花塞进了路边的垃圾筒。

屈指算来,邵婷婷嫁给周敏已经整整八年了。给她当红娘的,是八年前和她一起站柜台的一位上海大姐。

上海大姐是个热心人,最爱管闲事。当时邵婷婷到处打零工,昂贵的食宿费、交通费、电话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,正急于找个男人靠一靠,就拜托了这位上海大姐。时隔不久,她和周敏在上海大姐家里见了第一面。

周敏比邵婷婷大两岁,在一家化工厂的后勤科里跑跑腿。父亲去世了,他和母亲住在一套两居室的老工房里,卫生间、厨房间都是独用的,过道上还能摆一张折叠式小餐桌。当时居无定所的邵婷婷对这儿是相当满意的,这儿就像个小小的安乐窝,足以替她遮风蔽雨。这也是她决定嫁给周敏的重要原因。但后来见识过了姚丽珠家的小别墅以及薛志豪家的四房两厅之后,这种低矮逼仄、肮脏拥挤的老工房便显得不堪入目了。她每次走进自家阴暗的门洞,心情也会跟着变得阴暗起来。

今天更是如此。尽管今天的午餐比平时丰盛得多。

平时中午他们吃得很简单,两菜一汤而已,有时用剩菜下点面条就对付过去了。可是今天不但有她爱吃的红焖基围虾,还有拌三丝、宫保鸡丁、花菜炒肉片,花花绿绿的摆了一桌子,只是看看就把人的胃口吊起来了。邵婷婷很惊讶,问今天是什么日子?干嘛弄这么多菜?周敏拣了一只最大的籽虾放进她碗里,笑着说,你忘了?今天是情人节呀!

周敏的妈说,什么情人节不情人节的,跟着外国人瞎起哄!阿敏找到了工作,明天就要去上班了,所以庆祝一下。

老太太把“上班”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,好像邵婷婷耳背,听不清楚。

邵婷婷继续剥虾,连眼皮都没抬。周敏不是第一次上班了。他下岗的四五年里开过出租车,当过修理工,作过超市加盟店的小老板……但每次都是快进快出,最长的不超过半年。这次邵婷婷也不抱什么希望。周敏的妈讨了个没趣,气呼呼地连吃了三只虾,还对周敏说,光夹给别人吃,你自己怎么不吃?吃!快吃呀!

在母亲的催促下,周敏勉强拣了一只小虾,慢慢吞吞地剥着,然后放进嘴里细嚼慢咽。老太太更加不高兴,稀哩哗啦把饭吃完,板着脸走进自己的房间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邵婷婷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,把筷子一放,瞪着老公说,嘱咐你多少遍了,你怎么还故意在妈面前做出这副样子?好像我压迫你,不让你吃似的!

周敏讪笑单机麻将,说谁做样子了!我是真心诚意省给你吃的。看着你吃,比我自己吃还有味道。

邵婷婷深深地皱起了眉头。这种话听一遍两遍会感动,听多了就只有厌恶。省给我吃!难道我需要的仅仅是你嘴巴里省下来的那一点吗?

周敏见她不开心了,就更是诚惶诚恐,一边替她剥虾一边告诉她,有个化工厂的老同事开了一家饭店,知道他有二级厨师证书,特地上门来找他,请他去当大厨,月薪一千八。以后生意好了,薪水还会增加。明天就正式上班。邵婷婷心里正没好气,就讥讽地问,这次你打算做多久?两个月还是三个月?

周敏被她触到了痛处,表情顿时变得僵硬起来,嘴里咕哝了一句,恶蚊子叮人!

恶蚊子叮人这句话,是周敏的妈吃过邵婷婷的苦头以后给她下的评语。周敏的妈在机关食堂当过小组长,手下管着十几号人,那张嘴也算是能说会道了,叽哩呱啦像机关枪一样。但碰上了邵婷婷,却只有吃瘪的份。邵婷婷很厉害。不是那种泼辣的厉害,而是棉里藏针、扎你一下能叫你疼半天的厉害。周敏对她是既爱又怕。本来周敏今天兴致勃勃,还有别的话要对她说的,现在赌气不说了,端起碗闷头吃饭。

邵婷婷是个嘴尖心软的人,望着老公低垂的脖颈,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,暗忖我是不是太过分了?周敏虽然没出息,但对她还是不错的,这一点她不能不承认。本来饭后洗涤碗筷的事也由周敏包干,今天她就主动做了。做完后躺在床上翻看杂志,看着看着眼睛就迷糊起来。薛志豪精力充沛,昨晚连跳带唱的,鬼混到半夜仍意犹未尽,她却实在吃不消了。

一觉睡醒已是3点多钟,阳光透过窗帘,给这间朝西的屋子带来一片蒙眬的金黄。邵婷婷觉得头晕晕的,身上软软的,想在床上再赖一会,可是周敏却把窗帘哗地拉开,说你醒了?把这个喝了吧。

邵婷婷闻到一股中药味,便蹙眉道,我又没病,喝什么药呢!周敏的妈在门外说,这是生孩子的药,很灵很灵的,坚持喝三个月肯定能怀孕。

邵婷婷不肯喝,说我闻到中药味就想吐。周敏的妈不悦地说,我到处托人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位专治不孕症的老中医,求得来这个祖传秘方。一张小纸头,花了我半个月退休金呢!

周敏把药端到邵婷婷面前,说快喝了吧,别辜负妈一番苦心。邵婷婷没奈何,只好把药接过去。但她心里很清楚,哪怕是再好的祖传秘方,哪怕是一顿不拉地喝上三年,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怀孕。因为,她戴着节育环。这是她的一个秘密,老公和婆婆都不知道。

邵婷婷不想要孩子。起初是因为自己年纪还轻,想过几年轻松的日子。后来则是因为周敏的单位濒临破产,经济上压力越来越大。再后来周敏下岗了,又吊儿郎当,只会花钱不会挣钱,家里的日常开销全靠婆婆的退休金维持。婆婆原先在事业单位工作,退休金比较高,但也才一千多元。这点钱养三个人已是紧巴巴了,哪里还养得起一个孩子!到时候邵婷婷非但没有收入,还得动用自己的小金库,她怎么肯!另外邵婷婷还有一个隐秘的、难与人言的考虑。万一将来和周敏过不下去了,不得不分手,没有孩子就会简单得多。

周敏这个人思想幼稚,依赖性强,自己都像个大男孩,当不当爸爸根本无所谓。而周敏的妈却一心想抱孙子,一次次逼着他们去医院做检查,回来还要把单子给她过目。幸亏邵婷婷和医生关系好,事先打了招呼,偷戴节育环的秘密才不至于暴露。邵婷婷自以为得计,看到周敏的妈对着观音菩萨焚香礼拜,常常躲在一边偷着乐。可是她没想到,周敏的妈竟然搬出了一个什么祖传秘方!这一招让她措手不及,她不得不捏着鼻子,把这杯苦药吃下去。

在上海俚语中,“吃药”就是上当受骗的意思。这药真的好苦好苦!而且起码还要吃三个月!邵婷婷忽然想从这儿逃出去,逃得远远的,永远不再回来。这种感觉异常强烈,像暗流似的在她心底涌动。

现在邵婷婷更加急于见到李伟康了。虽然李伟康送的玫瑰花已被塞进了垃圾筒,但那份默默的情感却驻留在她心中,让她有了底气和希望。现在这个家不再是她理想的安乐窝,而是人生道路上的一个驿站,歇歇脚喘口气之后,她想走得更远。这么做也许有点卑鄙,对不起老公周敏,因为他并没有亏待过她。但人生来就是自私的,别人都在不择手段,难道我就该放弃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,让自己在一棵树上吊死?

接下来的两天里,邵婷婷一直在等李伟康的电话。李伟康送花的时候没附卡片,显然是想把话说在当面。那一定是些很缠绵很动听、让人回味无穷的话。想象着那个情景,邵婷婷的心就像一叶扁舟那样轻轻摇荡起来。

转眼两天过去了。第三天也过去了。李伟康却仍然保持沉默。

有句话说得好,等待也是一种幸福。可是等得太久,幸福就变成了煎熬和不安。到了第四天,邵婷婷终于憋不住了,决定不再等下去,还是变被动为主动,以免重蹈上次的覆辙。

李伟康接到她的电话,显得十分惊讶。婷婷,是你呀,没想到没想到!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?

这个坏蛋!他可真会装腔作势!邵婷婷一边暗骂一边说,今天下午你有没有空?我想买件衣服,你眼光好,有空的话请你当参谋。

李伟康说,最近我很忙,让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安排,你稍等一会……还好,今天下午正好是个空档,那就下午见。

邵婷婷又好气又好笑,心想你还要演戏!我看你演到几时!

下午两人在“新世界”门口见面。本来买衣服只是个借口,邵婷婷在商场里敷衍了事地兜了一圈,花几块钱买了两根头绳,就带着李伟康直奔咖啡馆。这家咖啡馆位于大厦的地下室里,这倒挺符合他们的情景需求。他们此刻的确像搞地下工作一样。

在幽暗的角落里坐定,邵婷婷开门见山地问,那天在夜总会,你怎么扔下我一个人走了?李伟康说,我急着去谈一笔生意,实在对不起。邵婷婷说,这我也理解,可这么多日子了,为什么一直不来电话?你在干嘛?李伟康笑笑说,我还能干嘛?偷,没那本事;抢,没那胆量。除了辛辛苦苦做点小生意,难道还有别的事可干吗?

邵婷婷说,你没回答我的问题。李伟康说,干嘛这么严肃,像法官似的!春节前后生意特别好,成天忙着抓分,哪有空打电话!

邵婷婷说,忙好啊,如今有忙就是福嘛!对了,你百忙之中还想着给我送玫瑰,那就更应该好好谢你了。

玫瑰?李伟康愣了一愣,随即恍然笑道,那算什么,一束玫瑰小意思,用不着谢。男人嘛,就该哄女人开心,这是男人的责任。

他可真会说话,嘴上像抹了蜜,不管真的假的,总之叫人听得很舒服,这样的男人怎会不讨人喜欢!

邵婷婷笑着,挑逗地说,你的话要是被我老公听见,他非扇你耳光不可!李伟康也笑着说,扇几个耳光怕什么!石榴裙下死,作鬼也风流嘛!

瞧你这副德性!少脸没皮的!邵婷婷说着,用指尖在他额头上杵了一下。他便顺势抓住她的手,放在嘴上轻轻搓揉。他起码三天没刮脸了,胡子碴弄得她好痒,一直痒到心里去。本来她还打算象征性地抗拒一下,现在连这个打算也完全放弃。

接下去的事情就不言而喻、顺理成章了。

国际饭店与那家咖啡馆近在咫尺,两人走到国际饭店门口时,邵婷婷站住了脚步。她觉得,他们的第一次是具有纪念意义的,就像新婚之夜,应该在一家星级宾馆里度过,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可是李伟康却拉着她说,这儿价钱太贵了,不划算,还是换一家吧。附近小宾馆有的是,设施也不差。

李伟康竟然如此斤斤计较

,这是邵婷婷没有想到的。现在又不是旅游旺季,家家宾馆都在打折,在这儿开一间标房,再贵也不过六七百元吧?为了我们的第一次,连这点钱都舍不得花?莫非他并没有长久打算,只是想玩玩拉倒?邵婷婷心里不悦,嘴上又不好说什么。这一步既然已经跨了出去,再想收回来就难了。

或许是因为情绪上受了影响,或许是因为偷偷摸摸,双方都有些紧张,他们的第一次质量不高,与邵婷婷所期待的那种火星撞地球的感觉存在很大的距离,甚至可以说有点草草了事的味道。邵婷婷颇感失落,结束以后她洗了个澡,穿好衣服,拉开窗帘,默默地朝窗外望着。

这是一家由旅社改建的小宾馆,被一片老式民宅包围着,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斜坡似的屋顶和屋顶上的老虎窗。一个头发蓬乱的胖女人从老虎窗里探出半截身子,用藤拍使劲拍打着晾晒在架子上的棉被,咬牙切齿的,好像对棉被怀着深仇大恨。

邵婷婷忽然有些迷茫有些自怜。这是什么地方?我怎么会在这儿?

阳光白惨惨地晃着她的眼睛,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往外爬。李伟康走过来,一条手臂从背后勾住她,问她在想什么?邵婷婷推开他的手,喃喃说,我觉得做人好累好没意思。

李伟康深有同感,点起一根烟说,就是就是!这年头做人难啊!为了挣点小钱,一天到晚东奔西跑上蹿下跳。有时候静下来想想,算什么名堂!这和作牛作马有啥两样!

邵婷婷揶揄道,别在这儿矫情了!你有什么资格喊累?累的是我们这些人。你开着私家车到处抓分,日子不要太好过噢!李伟康朝天花板上喷了个烟圈,说这要看跟谁比了。如今百万富翁捞捞一大把,别克本田满街都是,连宝马奔驰都不稀罕了,像我这样开桑塔纳的小老板算得了什么呢!

邵婷婷慢慢回过头来,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。

邵婷婷一直对他在做些什么生意感到好奇,他一不办厂二不开店,只是注册了一家皮包公司,却活得这么潇洒,他究竟怎么做到的?以前邵婷婷也曾旁敲侧击地打听过,但他的回答总是支支吾吾不着边际。今天不同了,他们的关系已步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。李伟康坦率地告诉她,他的娘舅在区建筑规划局当局长,本区范围内所有楼盘的建设、验收都归他管,因此房产商们抢着拍他马屁,向他低价提供紧俏的楼盘。等到房子建成后,他再转手抛出,从中赚个差价。由于他自己不便出面,只能委托李伟康具体操办。这样既可掩人耳目,又可让外甥也沾点光。

原来如此,难怪李伟康说他上蹿下跳!买卖房屋手续繁杂,要办贷款办保险办过户,来回折腾,的确够他忙的。邵婷婷想,李伟康的娘舅身为国家公务员,做这种事等于变相受贿,泄露出去不得了,要吃官司的!现在李伟康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,可见他没把我当外人。

邵婷婷为之感动,心中那丝幽怨像李伟康喷出的烟雾一般随风飘散。

李伟康接着说,最近他娘舅拿到了茉莉花苑一套复式房,总面积180平方,单价7000元。同样的房子,市场价起码8500元。也就是说,等交房后转手抛出能净赚将近三十万。邵婷婷感慨不已。你娘舅钱来得太容易了,一进一出,就够我挣一辈子了!

李伟康愁眉苦脸地说,老头子向来抠得很,算账的时候寸土必争,这次却不知怎么发善心了,答应他不参与,这笔钱让我赚。邵婷婷说,他是看你跑腿辛苦,发一笔奖金给你。这么好的事情,你干嘛还不高兴?

李伟康说,我怎么高兴得起来!这套房子的首付要二十五万,可是我的钱全都交给朋友去投资了,一时抽不出,你说急人不急人!

邵婷婷几年药贩子做下来,早已是满脑子生意经了。此刻她耳朵在听,心里就飞快地打起了小算盘。这些年她拼命挣钱,省吃俭用,瞒着周敏偷偷在银行里存了十来万元,打算为自己留条后路。可是银行利息那么低,还要付所得税,想想实在不划算,所以她一直在为这笔钱寻找更好的出路。她的胃口不大,只要能比银行利息高几分就行,现在机会终于来了!

李伟康听说她愿意借钱给他,似乎觉得不可思议,说开什么玩笑,我怎么能借你的钱!我已经想好了,找朋友周转一下,再不够就把汽车卖掉。邵婷婷哼道,算了吧,你那辆破车能卖几个钱!李伟康说,这你别管,反正我不能向你借。

邵婷婷坚持要借,李伟康坚持不收,两个人面红耳赤地争了半天,最后还是李伟康作了让步。好吧好吧,恭敬不如从命。当然我也不能让你吃亏。你看这样好不好?一年以后,我按照百分之二十的利息跟你结算。

短短一年时间就能收入两万多元,让邵婷婷喜出望外,这大大超出了她的期望值。从宾馆出来,她便迫不及待地前往银行,取出十二万元交给李伟康,换来了一张借据。

假如引申开来,可以说她交出去的不是钱,而是一颗希望的种子,她期待的收获决不仅仅是两万多元利息而已。

由于做了对不起老公的事情,邵婷婷回到家里便有些鬼鬼祟祟,觉得周敏和他妈的目光里似乎都带着拷问的意味,弄得她有些抬不起头来。幸好他们并没有说什么,吃过晚饭,看了一会儿电视,就上床睡觉了。

天气预报很准确,说今晚有雨,上床后就真的下起雨来,且越下越大。听着风声雨声,想着过去未来,一向睡不够的邵婷婷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,翻来覆去的,好像被子里有一根刺。身边的周敏倒是睡得很熟,高一声低一声地打着呼噜,使她愈发心烦。

早晨起来,邵婷婷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,身上一点气力都没有。但她还是强打精神,整理好皮包准备出门。作医药代表全靠腿脚勤快,坐在家里是拿不到奖金的。雨还在下,街上花花绿绿的雨伞构成了一道城市的风景线。邵婷婷平时最厌烦下雨,邋里邋遢的带来诸多不便。但今天却不同,冰凉的雨丝飘在脸上,让她觉得精神一振。

此时此刻,李伟康在干什么呢?也许他已经赶到房产公司去交首付了吧?

邵婷婷正在出神,一个电话忽然打进来,通知她到销售部开紧急会议。估计是新经理走马上任了。

邵婷婷冒着蒙蒙细雨赶到销售部网络麻将,一看果然!平时难得露面的脑满肠肥的老板亲自到场主持会议,宣布潘凤娣已经离任,销售部经理一职由徐祖旺接替,大家欢迎!

一阵应付的掌声之后,老板接着说,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,销售部取得了不错的业绩。今后大家要再接再厉,在徐经理的领导下团结一致振奋精神,使销售额更上一层楼。老板文化程度不高,说起话来却是一套一套的,很有水平。徐祖旺随后站起来朝大家鞠躬,连说了好几遍请各位多多关照。

徐祖旺四十来岁年纪,膀大腰圆油头粉面,穿着一身瑞邦洋服,系着登喜路领带,看上去蛮有派头的。可是不知为什么,邵婷婷却忽然想起了《水浒传》里被鲁智深三拳打死的郑屠。

这时王芸凑到邵婷婷耳边,小声说我敢打赌,这位徐经理以前肯定是卖肉的!

原来英雄所见略同!邵婷婷忍不住笑出了声。这一笑,就把徐祖旺的目光牵引过来。邵婷婷赶紧低下头。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她总觉得那目光有些不正经。

老板呆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。他除了做药品,还做别的生意,对他来说时间就是金钱。老板走后,徐祖旺宣布继续开会,并抛出了调整定额的计划,将每人每月的销售定额从五十箱增加到六十箱。

新官上任三把火。徐祖旺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最敏感的销售定额上,而且一下子增加那么多,大家都觉得无法接受,嘁嘁喳喳嚷成一片,办公室里像开了锅似的。心直口快的王芸作惯了群众代表,这次也当仁不让,倏地站起来说,徐经理你知不知道?现在市场上同一类型的药有好几个品种,竞争这么激烈,销售越来越难做,完成原来的定额已经很不容易,再要增加定额,我们还吃什么?叫我们吃西北风啊!

大家纷纷附和,说开什么国际玩笑!定额那么高,神仙阿爸也完不成!

徐祖旺板着一张脸,凶巴巴地说,吵什么吵!吵什么吵!你们完不成,有人完得成。现在社会上能人多的是,随便拣随便挑。告诉你们,谁要是认为定额不合理,想走,我决不挽留!

大家面面相觑,屋子里顿时没了声音。徐祖旺的话虽然霸道,和潘凤娣如出一辙,但不能说没有道理。邵婷婷就不止一次听王芸感慨,她隔壁邻居家的一个女孩子聪明能干,长得也蛮漂亮的,可是大学毕业快一年了,至今还没找到工作。中国什么都不多,就是人多,供大于求。只要空出一个位置,马上就会有人顶上来。

徐祖旺见镇住了局面,气焰更加嚣张,敲着桌子喊道,想走的有没有?有没有?没有是不是?那就这么定了!散会!

离开销售部,大家都有些灰溜溜的。王芸提议说,我们难得聚在一块,别急着走,找个地方坐一会儿,骂那个猪头三几句,出出心里这口闷气,好不好?大家笑着响应,都说那个猪头三心狠手辣不是东西,该骂!于是大伙便涌进一家茶楼,一边嗑香瓜子一边七嘴八舌声讨徐祖旺,骂得他狗血喷头。女人愤怒的时候,骂出来的话是很恶毒的。

唯一没参与声讨行动的是邵婷婷。她低着头只顾嗑瓜子,篮子里瓜子壳堆得像小山一般。王芸推了她一下,问她为何一声不吭?邵婷婷懒懒地说,我不想浪费口舌,骂又骂不死他。就算骂死了,换一个还不是老样子!弄不好比他还狠呢!

王芸说,这话倒也有理,天下乌鸦一般黑,走了猪头三,说不定来个猪头四!

在一片哄笑声中,有人开始把矛头指向邵婷婷。在整个销售部里,邵婷婷长得最出挑,销售业绩最好,又是个外来妹,那些上海女人心理不平衡,一有机会就把她作为攻击目标。阿萍挤眉弄眼地说,邵婷婷这么欣赏猪头三,是不是对他一见钟情啊?

邵婷婷啐道,呸!狗嘴里吐不出象牙!阿菊打了阿萍一下,演戏似的说,你别胡扯了!邵婷婷是一朵鲜花,怎么甘心插在那堆牛粪上!恰恰相反,猪头三倒是对邵婷婷一见钟情。你们注意到没有?刚才他盯着邵婷婷的时候,眼睛里哧哧的直放电呢!

阿萍起哄说,这一下邵婷婷笃定泰山了,有了这么坚强的后盾,定额指标再高也不怕了。

这些上海女人抱成团一致对外,邵婷婷本不想得罪她们,但话说得这么难听,她实在忍无可忍,冷笑一声说,有些人明明自己想找坚强后盾,却硬要朝我身上栽!猪八戒倒打一耙,恶劣透顶!

阿萍和阿菊沉下了脸,问邵婷婷说的“有些人”指的是谁?邵婷婷毫不示弱,冷冷道,这还用问吗?谁心虚指的就是谁!

王芸见气氛骤然紧张,忙插进来说,你们这是干嘛呢,吃饱了撑的!喝茶喝茶!反正是无限畅饮,不喝白不喝!其余的人跟着打圆场,对!对!把本钱喝回来,别让老板占了便宜!

一场小小的风波平息了,邵婷婷的情绪却已不可收拾。看在王芸的面子上,她勉强坐了几分钟,就借口有事先走了。

时间已是中午,雨仍然下个不停,把整个城市弄得湿漉漉烂糟糟的,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。周敏到饭店里上班去了,她又不愿回家和周敏的妈一起吃泡饭,只好撑着伞边走边找,想找家面店将就一顿。她万万没想到,这时薛志豪忽然打电话来,要她立即赶到某酒楼,说是要请她吃饭。

邵婷婷明白,请她吃饭是假的,敲她竹杠、要她买单才是真的。垃圾瘪三!不要面孔!西瓜芝麻都要捡!邵婷婷心里咒骂,嘴上却一口答应。薛志豪虽然不是医生,没有处方权,但一个药房主任同样得罪不起,因为医生开的处方最后都要在药房里汇总,谁开了哪种药,数量多少,该付多少处方费,这些数据都掌握在药房主任手里,他要是从中作梗,是件很头疼的事情。邵婷婷刚出道的时候不懂个中蹊跷,只顾做医生的工作,怠慢了民生医院的药房主任,那个贼婆娘就趁月底结账的机会故意捣乱,篡改了有关数据,使得当月的处方费大幅增加。销售部吃了个哑巴亏,潘凤娣非常恼火,要不是请姚丽珠出面打招呼,当时就叫她卷铺盖走人了。这个教训邵婷婷至今仍记忆犹新。说起来民生医院还是一家中型医院,而仁德医院是三级甲等医院,规模大,用药量也大,几乎占了她总业务量的三分之一,得罪薛志豪的后果她承受不起。

薛志豪指定的那家酒楼离这儿远得很,为了不让他久等,邵婷婷只好忍痛打的过去。车费加上餐饮费,算下来起码要花三四百元。假如潘凤娣没走,跟她赔赔笑脸捣捣浆糊,这笔钱或许还有报销的希望,现在换了当家人,看来只能自己掏腰包了。

邵婷婷下车的时候一肚子没好气,可是见了薛志豪却满面春风,一口一个薛主任。没办法,吃这碗饭就得学会演戏。经过几年的历练,她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了。薛志豪把菜单递给她,假惺惺地说,今天我请,喜欢吃什么尽管点。邵婷婷又把菜单推回去,说薛主任肯赏光出来吃顿饭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,怎么能让薛主任请呢,还是我请!还是我请!

薛志豪也就不再客气,戴上老花镜翻看菜单。看着看着,目光忽然从老花镜上面射向邵婷婷,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,不知你肯不肯答应?邵婷婷敢不答应吗?只能说没问题,什么事你说好了。

薛志豪说,是这样的,最近我们医院里刮起一股买汽车的风,不少人都买了。我看着眼馋,也想买一辆玩玩。可是我刚买了房子,现在手头有点紧,银行贷款利息又高,所以想请你帮个忙,借点钱给我。你不会向我收利息的,对吧?

邵婷婷怔住了。薛志豪竟然会开口向她借钱,她无论如何想不到。薛志豪说,我也不想多借,五万就够了,时间是半年,等我买的国债一到期马上归还,怎么样?邵婷婷强笑道,薛主任真会开玩笑!你那么有钱,家里装修得像五星级宾馆,还用得着向我借钱吗?薛志豪说,哎哟你没买过房不知道明星三缺一麻将,一进了房产公司,钱就不是钱了,稀里糊涂一下子,我那点积蓄就差不多掏空了!

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鼻子一起动,表情比有些影视明星还要丰富。邵婷婷只好跟他捣浆糊,说薛主任向我借钱,那是看得起我,假如我有钱的话,别说五万,后面加个零也不成问题。

薛志豪眯起一双三角眼,狡黠地笑道,邵小姐别在我面前哭穷了,你会没钱?凭你的业绩,平均每月奖金三千元没多说吧?另外你替别人介绍医生安排住院,劳务费三百五百的也没少拿。你又是个很节俭的人,平时连空调车都舍不得乘。我估计,你的银行存款起码在十万以上!

邵婷婷暗暗吃惊。他算得如此精确,显然是有备而来,志在必得。别的药贩子正在削尖脑袋拼命想挤进仁德医院,假如今天拒绝他,以后这块重要的阵地就难保了。可是她的钱已经统统交给了李伟康,银行存折里只剩下不到五千元,怎么拿得出手?

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,邵婷婷把存折打开,放在薛志豪面前。但薛志豪仍不相信,说放心好了,我会写借条给你的,难道还怕我赖账吗?邵婷婷说,我才不怕你赖呢!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偌大的仁德医院摆在那里,你敢赖吗?只是我的钱刚刚拿去投资,你早说一步就好了。

薛志豪问,看来邵小姐不肯给我面子?邵婷婷无奈地说,薛主任误会了,我哪敢不给薛主任面子,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!

既然如此,那就算了!薛志豪沉下了脸,拿起笔恶狠狠地在菜单上打着勾,把菜单都划破了。邵婷婷赔笑说,要不我找别人想想办法,一星期内给你回音,好不好?薛志豪哼道,用不着!汽车本来就是可买可不买的东西,你别放在心上,没事的。小姐!点菜!

这顿饭连酒水在内共花了四百多元,要的菜吃一半剩一半,但邵婷婷已经顾不得心疼了,与失去一笔大业务的危险相比,几百块钱的损失根本不值一提。她思前想后,决定还是找李伟康商量一下,能否抽些资金回来。

与薛志豪分手后,她拨通李伟康的手机,述说了自己的尴尬处境。可是李伟康说,你怎么早不来电话?现在钱已经付给了房产公司,收不回来了。邵婷婷非常懊恼。薛志豪嘴上说没事,心里肯定记仇,到了月底结账的时候就要给你颜色看了,毫无疑问的!跟薛志豪打了这么多年交道,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邵婷婷最清楚。事到如今,唯一可以求助的人只有姚丽珠了。姚丽珠有的是钱,身边光银行卡就有七八张,五万元对她来说还不是牛身上一根毛吗!对!找姚丽珠去!

第二天下午,邵婷婷把姚丽珠请进了咖啡馆。

自从和李伟康有了暧昧关系之后,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姚丽珠。她惊讶地发现,姚丽珠神色憔悴,萎靡不振,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了,和从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邵婷婷问她怎么搞的?是不是老胃病又犯了?姚丽珠疲倦地摇摇头,眼角里忽然涌出两颗泪珠,像小虫似的顺着脸颊慢慢爬下来。邵婷婷手忙脚乱,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,心里在猜测,多半是她和老公发生了矛盾。

邵婷婷只猜对了一半,事实还要严重得多。姚丽珠擦着眼泪说,老公喜新厌旧把她甩了,而且只给了一间破房子让她栖身,原先给她的银行卡统统被他挂了失,非但取不出钱,还差点被保安当小偷抓起来。那个男人好狠心!

邵婷婷替姚丽珠愤愤不平,说你老公太过分了!你干嘛不去告他?按照新的《婚姻法》,你起码可以得到他一半的财产。

姚丽珠苦笑,说《婚姻法》对我不适用,因为我们根本没办过结婚手续。什么?邵婷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姚丽珠精明过人,怎会干出这样的傻事!这么多年只是同居,就没想到开结婚证?

姚丽珠伤心地说,你以为我不想开吗?他跟你耍无赖,今天推明天,明天推后天,你能拿他怎么办?我曾经向律师咨询过,律师打算以事实婚姻起诉他。可是别墅区里的居民都是自顾自的,平时汽车进出,谁都不认识谁,连个证人都找不到!律师也毫无办法,最后只好放弃。婷婷,现在我连你都不如了。你至少还有个温暖的家,老公体贴你照顾你,把你当成一块宝。婷婷,你好福气啊!

我好福气?邵婷婷只能摇头苦笑。自己活得有多累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卖药这碗饭是好吃的吗?你来吃吃看!

姚丽珠点起一根烟,无限苍凉地说,现在我总算是看穿了,女人只能靠自己,靠男人是靠不住的,男人都不是好东西!

邵婷婷想到了李伟康。这个男人靠得住吗?他会不会让我像姚丽珠一样,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?想到这些,邵婷婷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,觉得一股寒意在身上迅速蔓延开来。

黄昏时分,她们离开了咖啡馆。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,厚重的乌云仿佛压在人的头顶上。邵婷婷觉得胸口闷闷的,有点喘不过气来。姚丽珠的处境一下子变得这么难堪,她做梦都想不到,借钱的事现在她连提都不好提了。但姚丽珠是她唯一的希望,除了姚丽珠,还有谁能帮她?月底结账的日子眼看就快到了,要是薛志豪捣起乱来,那可怎么办?

邵婷婷很受打击,孤立无助的感觉像一只利爪,将她的心紧紧揪住。

两个女人撑着伞,在泪珠似的雨水下相对无言。良久,邵婷婷刚要说再见,姚丽珠忽然开口,问她和李伟康还有没有联系?邵婷婷吞吞吐吐地回答,不久前我和他见过一面,他在帮他娘舅炒房,忙得不可开交。

他娘舅?姚丽珠好奇地问,他娘舅是干嘛的?做房地产的?邵婷婷说,他娘舅是局长,手里有低价房源,自己又不便抛头露面,所以让他跑跑腿,赚点手续费。

姚丽珠笑了笑,说想不到你比我还了解他!邵婷婷很尴尬,这话分明带着刺。姚丽珠是个情场老手,她和李伟康的关系瞒得过别人,怎么瞒得过姚丽珠!

与姚丽珠分手后,邵婷婷带着满腹心事回到家里。她连晚饭都不想吃,只想独自关起门来静静地呆着,把纷乱的思绪好好理一理。可是周敏的妈却偏不放过她,把一碗苦药端到她面前,而且非要看着她喝下去,弄得她心情更加恶劣。

周敏当厨师下班很晚,邵婷婷一个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,眼睛看着电视,脑子里想着李伟康。姚丽珠和李伟康那么熟悉,竟然不知道他有个娘舅是局长,这事细想想有些奇怪。莫非李伟康对我撒谎,以炒房为借口把我的钱骗去了?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螺丝钉一般牢牢地拧在邵婷婷心上。尽管她反复安慰自己,你想到哪去了,李伟康不会这么卑鄙,但那颗螺丝钉却越拧越紧,让她辗转不安。犹豫再三之后,她还是拿起电话,打通了李伟康的手机。

此刻李伟康肯定在某个娱乐场所,背景声很嘈杂,还隐约传来女人放浪的笑声,这让邵婷婷更加不快。她忘记了打电话的本来目的,一个劲地追问他在哪儿?和谁在一起?李伟康不高兴了,用嘲讽的口吻说,我约了几个朋友在酒吧谈生意,你有没有兴趣?要不要一块参加?

邵婷婷碰了一鼻子灰,气呼呼地说,我没空!我正被薛志豪的事弄得焦头烂额,这个人得罪不起,你还是把钱还给我吧!

沉默了一会,李伟康问,要我还钱?真的还是开玩笑?邵婷婷说,谁跟你开玩笑,当然是真的!李伟康说行!没问题!我找朋友凑一凑,明天下午你来拿。

邵婷婷本以为把钱要回来起码得费一番口舌,现在他答应得如此爽快,反倒使得邵婷婷有点惶然不知所措了。

李伟康接着说,我好歹也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,凭我的关系,区区十来万还是凑得出的。明天几点见面?在哪儿?你定吧!

邵婷婷忽然有点后悔打这个电话。假如真的把钱要回来南京麻将,薛志豪那头是摆平了,但她失去的却要多得多。划算不划算,需要好好斟酌一下。

电话那头的李伟康不耐烦地催促,喂,怎么没声音了?你睡着了吗?邵婷婷支支吾吾地回答,刚才我说的是气话,其实并不想真的把钱抽回来。李伟康哼道,我被你搞糊涂了,无缘无故的气什么呢?邵婷婷就撒娇说,女人就是这样的嘛!你四十多岁白活了,闹了半天你根本不了解女人!

李伟康苦笑,说了声真拿你没办法,就把电话挂了。邵婷婷忽然有一种错觉,好像电话里的那个才是她老公。这种错觉让她的情绪变得好起来,甚至连薛志豪的潜在威胁也不足为虑了。车到山前必有路,距离月底结账还有十来天呢,到时候再说吧!

第二天起来,吃过早餐,她照例拿出小本子,准备安排一天的工作计划,请薛志豪吃饭的发票就夹在小本子里。看到这张发票,本来不错的情绪立即打了折扣。438元,超过了她一个月的底薪,而且还把薛志豪得罪了,这笔钱花得实在冤枉!如今潘凤娣已经不在,换成了徐祖旺当家,报销这笔钱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。邵婷婷越想越气,要不是王芸的电话恰巧打进来,她就把发票撕了。

王芸真有点老阿姐的样子,听出她心情不好,就安慰了她几句,劝她别跟阿萍阿菊她们一般见识。她们都是典型的上海小市民,心胸狭隘,业务做不过你,就在嘴上占你的便宜,理她们干嘛,就当她们放了个屁!邵婷婷说我知道,我心情不好跟她们无关。王芸追问,那为什么?又跟老公吵架了?邵婷婷说也不是,是工作上的问题。

接下去,她就把薛志豪敲竹杠、并向她借钱的事说了一遍。薛志豪这个人报复心很强,我得罪了他,以后还怎么去仁德医院跑业务?想想我们作药贩子的太可怜了,有时候真像要饭的一>>>QQ47068137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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